南出长安五十里，便是举世闻名的终南山，上楼台众多，既有道家三清殿，又有佛教观音台，佛道相安无事。当然，如果非要比较个高下，三清道场在这里还是略胜一筹，因为传说此山是当年老子李耳出关的最后一站，也就是在这座山里，李耳写下了五千言的《道德经》。

李唐崇道，以李耳为祖——于是终南山变成了关乎王朝龙脉的灵秀之地，所以终南山之所以著名，倒是沾了李唐王朝的光。

杨通幽领着马行空，爷俩一人骑了一头小毛驴，走东市，穿里坊，出了长安明德门，沿官道一路南行，目标正是终南山脚下的皇家校场——由官府牵头，高调召集的“十番会”，就在那里举行。

“老师，这‘十番’到底怎么讲？”马行空问道。

杨通幽摇头晃脑地答道：“这‘十番’来头可大了，乃是江湖好汉惯用的十种绝技，说出来能把你吓尿裤子！

马行空笑道：“至于吗，我又不是没见过练武的人！”

“你能见过什么高人？”杨通幽掰起了手指头：“所谓‘十番’就是——猫窜、狗闪、兔滚、猪翻、骆驼纵、蛤蟆蹦……”

他还没说完，马行空已经笑得不行了：“哈哈哈，我听着怎么那么猥琐呢？”

杨通幽点了点头：“没错啊，江湖上的事情，本来就很猥琐。你混久了就知道了。”他一边调侃，一边抬手指向前方：“绕过前面岔口，再走二里地就到驿馆了，应邀参加十番会的人，可以在那里落脚。”

老道话音未落，便听身后马蹄声疾，有人喊道：“让路！”却是年轻女子的声音。

马快驴慢，两人想躲也来不及了，幸好身后骑马的人技术不错，擦着两人身边掠了过去；打眼观瞧，原来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，骑的是高头大马。她二人转眼奔至叉路口，那红衣少女孩回头瞅了马行空一眼，撇小嘴笑了笑，又喊了两句话。

她说得一字一句，马行空都听清了，可就是没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——低声自语道：“说什么呢？”

“哈哈哈”杨通幽大笑：“人家女娃子笑你呢——毛头小子骑毛驴！”

马行空一听，伸着脖子向前方喊道：“骑驴稳当，小爷就爱骑驴！”

杨通幽说道：“她们讲的是岭南俗语——这两个女子多半也是来参加‘十番会’的。”又对马行空说：“徒弟，这个‘十番会’吸引了不少能人，你言行谨慎点，小心得罪人。”

马行空见他讲得郑重，赶紧点头应承；行不多时，终南驿馆便到眼前了。


终南山山下没有客栈，山中有几处王公贵族的行馆，自然不能供给江湖好汉住宿；但是“十番会”是朝廷首辅李辅国亲自过问的项目，底下官员不敢怠慢：“高官豪宅不能动，国家驿馆随便用呗”，将终南山下的驿馆稍加扩建，便成了四方豪强的招待所。

杨通幽与马行空行至门前，早有驿丁跑了过来，口称“道长、少侠”，帮着牵走了坐骑。

“这当差的倒客气。”马行空说道。杨通幽解释说：“驿丁都是当地的农民，不是官差。”

走进大堂，又有一名驿吏迎了上来，神情态度高慢很多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：“二位，请拿帖子看看！”

杨通幽由怀中取出名帖，送他过目；那人拿眼一过，转手递给旁边的差人，便听那差人唱道：“鸿都道人杨通幽携弟子拜会！”

马行空暗想：“也不知道他这排场是官场上的还是绿林上的。”

差人一喊，倒惊动了一个人：此人弓腰驼背，是个罗锅，赤手没带兵刃——两只手大得惊人，竟像两只大簸箕。

驼子听道杨通幽的名号，眉头一皱，头也不回，紧走两步随驿丁出了前堂。

驼子身旁还跟着个年轻的胖子，倒是回头看了看，往这边照了个面。

杨通幽早注意到了驼子，低头小声对马行空说：“进去的那个驼子，不是好人，你小心点。”

马行空只看到了驼子的背影，便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。

忽听后院有人“啊”一声，是个女子尖叫，听起来耳熟。众人来到后院一看——马行空认出来，正是在路上遇到的青、红二女，站在大院中间。

只见红衣少女脸涨得跟她的衣服一眼红，正在四下遥望，旁边轻衣女轻声问道：“妹妹，怎么了？”

自从与火狼赤赞一战，马行空的五感变得敏锐许多；特别是听力，如果凝神细听，即使隔着老远两个人耳语，他也能听得清。

红衣少女噘着嘴，又拧着脑袋撒目了一圈，很小的声音跟青衣少女说道：“有人……有人拧我屁股！”

青衣少女皱着眉，左右望了望——周围的人都在七八尺外，难道有人施展外门手段占妹子便宜？“呸，下流！”不禁啐了一口。毕竟不知何人所为，只好拉着妹子的胳膊上了楼。

马行空听得清楚，回头看看杨通幽，见他面无表情，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。

进了房间一看，原来床铺都是事先安排好的。休息片刻，马行空便向杨通幽说起刚才院子里的事，杨通幽笑道：“你看着吧，晚上会有故事。”

马行空再问，杨通幽也不回答，结果晚上熄灯躺下半天了，还是睡不着觉，等着“故事”发生；渐渐困意上来了，便睡着了——突然被杨通幽推了两下，听他压低了声音说道：“穿好衣服，跟我捉贼去。”

马行空赶忙悄悄穿好衣服，跟着杨通幽轻启房门，到了屋外，杨通幽一架他胳膊，提气上了屋顶，两人一齐低身趴在瓦片上，紧盯着正南方向。

不一会，就见正南方“嗖”一个黑影，掠房梁而去——两个人赶紧一埋头，怕被那人发现。

马行空看那个黑影身形轮廓挺胖的，两边胁下好像夹着两个麻袋，直往山内飞奔。

黑影已经跑出一段距离，杨通幽拎着马行空胳膊，蜻蜓点水般跟了上去。

杨通幽一直与黑影保持五、六丈远的距离，黑影快，他就快，黑影转弯，他就往树后稍稍躲避；一直跟出三里多地，那个黑影终于停在了半山腰的一个凉亭里。

以凉亭为圆心，周围十几丈远的地方都是繁茂树林，站在树林里，实在看不清那人面貌、举动；杨通幽索性拉着马行空，纵身跳到一棵八九丈高的银杏树上，躲在树冠中，细看分晓。

此刻夜近子时，月过中天，月光漫射照耀下，马行空渐渐看清了那个人的身形相貌——却是日间与驼子同行的胖子；而地上的两个“麻袋”，正是青、红儿女。

马行空再傻，也看得出来二女处境不妙——果然，胖子蹲下身，伸左手摸了摸青衣的脸，又伸右手摸了摸红衣的脸，随即双手合到一起搓了搓，肩膀轻抖，发出轻慢的笑声。

马行空心里一急，差点就要从树上蹦下去，杨通幽使劲捏了捏他肩膀，低声说道：“别急，我教你就她们。”

老道探出左手，轻点马行空后背，随即嘱咐道：“你仔细盯着那两个女子，像当日给赤赞‘看病’那样解她们身上的法术——如果不能同时唤醒两个，就一个一个的来。”

马行空赶紧凝神静气，眼睛紧盯青衣少女子——立即感到一股清寒由后背生出，涌入脑中、心间，随即缓缓注入双眼，双眼立刻明如魔镜，看出了她身上的异样。

“好像是毒，不是什么法术。”马行空轻声说道。

杨通幽说道：“都一样。你尽力帮她把毒解了，让她醒来！”

马行空便冥想自己体内的寒气渐渐散出，凝成了一枚极细的冰针，隔空轻刺青衣少女子额头[眉冲]穴，解她脑中阻滞；又轻点她太阳附近的[丝竹空]穴，使她清醒。

此时胖子的肥手已经伸向青衣少女胸前，手指刚要碰到她衣襟，见青衣突然睁开眼睛——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，腿一使劲，往后蹦了三步远。

青衣“噌”地站起来了，眼见面前的胖子身穿黑衣，一脸的惊愕；又见妹妹仍然躺在地上——心里就猜出八九分，沉声问胖子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胖子没想到本门秘制秘药竟然失灵，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的事情，慌忙支吾到：“我……你们……”一想还解释个屁啊，跑吧——扭头就想跑。

青衣少女见他要逃跑，深吸一口气，照他脚下就喷了过去——地面立即湿滑一片，胖子重心一偏，“啪唧”摔了个狗啃屎。

此时红衣少女也已经苏醒，目睹眼前景象，也是申斥一惊，大声问青衣：“姐姐，怎么回去回事？”

青衣顾不得回答，两只手手腕相抵，摆出一个轻捧莲花的手型，照准胖子隔空一送，同时喊了一声：“禁！”

再看胖子，像被一团薄雾裹住了一样，躺在地上拼命扭动身躯，就是无法伸展四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