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青被人扛在肩上，意识模糊，只觉得忽高忽低，不知道人家是在天上飞还是在地上跑，总之一路颠簸——到停下来的时候，已经晕过无数次。

稍微清醒后，便感到浑身发冷，不住地打着哆嗦——这时候有人轻轻抚住了他的肩膀，说道：“这里确实有点冷，你忍耐些！”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
霍青徐徐睁开了眼，发现自己平躺在一条冰冷光滑的大石凳上，旁边站着一男一女。男子肩宽背厚，与自己体型相近，赤膊上身，皮肤黑里透着红。

女子身材高挑，相貌也很不寻常：只见她留着暗褐色的短发，细高鼻梁，容长脸型，一对瞳仁竟是浅灰色，倒像长安酒肆里劝酒的胡姬。

再看四周，原来是一间十二尺见方的屋子，屋顶高近一丈，看不见门窗，很像酒窖；尽管是个封闭的空间，光线却很充足，因为四面墙壁共摆了十二根半人多高的大蜡烛，烛焰冉冉。

不知是否因为失血过多，视力模糊，霍青竟然看到四周墙壁晶莹剔透，隐隐反着水晶般的毫光——仔细一看，原来是整整齐齐垒起来的冰块，正处于似融非融的状态。

彻底清醒以后，立即感到左半边身子剧痛无比，而且虚若无物，才想起来自己左臂已经没有了，连左侧锁骨都已经断成了两截。

霍青知道是那黑大个救了自己，忍痛勉强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多谢相救。”

那黑大个直愣愣地瞅着霍青，没有任何表示，好像听不懂他说什么。

霍青又问那女子：“我这是在哪？您二位是……”

那女子相貌是西域胡人，汉话说得倒流利，也很和善：“我叫苏娅，他叫摩勒——我们救了你。”不待霍青多问，苏娅又说道：“你的伤很重，经不起耽搁，我只问你：想作一辈子残废吗？”

霍青摇了摇头，苏娅笑道：“那很好，我能帮你接上胳膊，但有个条件：今后你要做我的仆从，跟我一起效忠我的国家——你答应吗？”

霍青一听，心里的火“腾”就上来了，真想顶撞她两句，又觉得没有必要，于是眉一皱，嘴一撇，闭着眼睛使劲摇了摇头。

苏娅见他回绝得果断，点头笑道：“不容你拒绝。”话音未落，从怀中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，里面有半瓶红色的药水——同时冲摩勒使了个眼色。

摩勒当即伸出双臂，左手按住霍青的前心，右手像钳子一样捏住了霍青的面颊。

霍青身体虚弱，毫无还手之力，两腮吃疼，嘴便张开了——嗓子眼一凉，早被苏娅把药水灌了下去。

药水无臭无味，只是冰凉冰凉的，进了肚子不一会，霍青的躯体便没了知觉，变得麻木不仁，想喊也喊不出来——脑子倒还清醒。

苏娅一转身，在腰间解下一个硬牛皮做的夹子，有五寸见方，展开来便有一尺五，里面分了好多夹层。

只见她一伸手，从里面取出一把亮闪闪的小刀，这柄小刀造型奇特：通身四寸，刀柄便有三寸多；刀片又短又窄，像半段柳叶一样轻巧——刀锋薄如蝉翼，几近透明。

苏娅伸手在霍青断臂处比量了比量，又转身在摩勒肩头比划了两下——朝摩勒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
摩勒点了点头，单膝跪地，将左肩抬得高高的，头一低，闭上了眼睛。

苏娅深呼吸一口气，稳住自己的脉息，突然圆睁双眼，手中柳叶刀在空中划出数道闪亮弧线——霍青也算用刀的行家，眼睛毒得很，虽然能跟上她运刀的速度，却摸不透她的路数；只看出她手臂动作很小，手腕翻动如电，十分轻灵。

霍青正自感叹，一眨眼的功夫苏娅便停了手——再看摩勒的左臂，已被齐根解了下来。

其实说“齐根”并不准确，因为那伤口并非平滑的切面，而是完全合乎人体皮肉的自然纹理，错落有秩；断臂以及摩勒肩头处的血脉、骨节都清晰可见，毫无血腥之色——这景象令人叹为观止。

苏娅赶紧将断臂放在了一堆冰块上，转身递给摩勒一瓶药水，令他一饮而尽；又从怀里取出药粉，尽数洒在了摩勒的伤口上。

摩勒脸色铁青，手抚胸口，盘腿席地而作，闭目凝神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
苏娅不再顾摩勒，而是取出另一柄柳叶刀，转身低头轻轻刮削霍青肩头的伤口。本来刮骨削肉，痛彻心肺，可是霍青一点感觉都没有——便知道是那瓶紫色药水发生了作用。

去掉坏死的肌肤、骨碴后，苏娅把摩勒的断臂摆在了霍青左肩旁边，又从皮夹子里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的镊子，并一根穿着发丝的银针。她低着头，左手慢夹轻镊，右手穿针引线，从细如发丝的血脉开始，直到筋肉、皮肤，一点一点地缝合。

原来这接臂比解臂要麻烦得多，也慢得多，霍青本来就很紧张，最后竟昏昏睡去。

待醒来时，屋内巨烛已经燃至一半，冰块也都化没了。

霍青仍旧不能动弹，扭头看看自己，锁骨已经接好，左臂也“失而复得”，虽然肤色不同，好在与右臂大小相差无几。

再看苏娅，已然累得满头大汗，仍在仔细清理着她的银针、镊子和柳叶刀。


河北儒医马元初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才子，什么诗书易理、琴棋书画、斗鸡走马、男欢女爱……无所不通，无所不精；及至壮年，觉得这些东西太分散自己精力，干脆戒掉所有嗜好，一门心思钻研医术。

于是他给马家后人立下了规矩：要么专心习医挣大钱，要么用功念书当大官——其他没用的少整。

到了马行空这一代，家底殷实的嫡系子弟自然选择了第二条路；而马行空既不是嫡系正支，又从小没爹没娘，只能钻研医术了——好歹挣口吃食，不必完全靠族人施舍度日。

所以别看它年轻，针砭药石绝对大师级别；至于琴棋书画吗，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山棒槌了。

这样一来可乐坏了杨通幽，他把紫玉笛往马行空手里一放，对他讲：“你不用管什么乐理，照着我教你的基本指法、口形，吹出动静来就行；别用胸中的气吹，要用丹田之气，心之所致，率性而为。”

马行空求生心切，当然非常听话，除了吃饭喝水，天天抱着笛子亲嘴，依照杨通幽所教授的方法一边吹奏，一边调整脉息——起初只觉得自己吹出来的声音呕哑嘲哳，贼难听；后来已然充耳不闻，只觉得心脉渐渐调和，仿佛身心的病痛一点一点随着笛音宣泄了出去。

到了最后，竟觉得自己吹奏出来的笛音是世上最优美的韵律，这韵律从周身百窍渗入肌肤腠理，说不出的舒适快乐。

就这样过了个月有余，马行空不但身上的狼毒消释无踪，饭量也见长，身体、心情都很好，看啥都痛快，人也乐观许多，觉得前途一片光明。

自从他开始吹笛子，张飞客进山采药的次数就更频了，而且早出晚归，杨通幽便与他调侃：“老张，山林里是不是有什么绝色狐仙呀，你跑得这么勤？小心撞上猛鬼！”

张飞客便道：“老子就是猛鬼的祖宗——再说了”，他点指着一旁用心研究乐理的马行空说道：“他的笛声可比猛鬼厉害！”

杨通幽三五天就跑去长安一次，回来便讲述：“老天子死了，新天子即位”；“在长安见到了某某，那老小子只会障眼法，手头的功夫全是骗人”，等等见闻。

三人说笑度日，倒也快活。

这一日，杨通幽从长安归来，兴高采烈地对马行空讲：“这次进城，得了个巧宗！”

马行空忙问其详，便听杨通幽讲：“这次发了——十万黄金就要进咱们爷们腰包了。”

马行空试探着问道：“您……把皇宫洗劫了？”

杨通幽笑道：“我可是个良民”，又说：“大司空李辅国组织了个擂台，召集各路高人比试较量，夺魁的人加官进爵，还有十万黄金的奖赏。”

张飞客哑着嗓子冷笑道：“利欲熏心！”

杨通幽一脸正色：“没钱上香，祖师爷都不保佑——这次我想好了，你俩配合配合我，把比赛拿下”，又对张飞客笑道：“除非你这家伙害怕那些高手，不敢前往！”

张飞客眼睛一瞪，破口大骂：“我怕你大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