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死人手 - 巫医禁咒



却说大唐宝应元年,唐肃宗李亨在位,他的父亲,便是后世闻名的唐明皇李隆基。七十八岁的李隆基,已作了七年的太上皇。

三月十四这一天,长安西市内人声鼎沸,来往百姓有买有卖,好不热闹。集市东南角有棵雄伟大树,枝叶茂盛。树下遮阳处摆着一桌、二椅,桌上笔墨纸砚俱全,椅上端坐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。

这个年轻人十七八岁年纪,神态诚恳,不断注视着过往行人。他坐在案后,左手边靠桌子斜立着一个小白布旗,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大字——“十五文”。

免不了有那闲逛多事的人,驻足观瞧问讯:“喂,这是什么生意啊,是算命吗?”

年轻人一看,是一名衣着光鲜的高壮汉子,身边跟着个妇人,扮相妖冶。年轻人赶忙很礼貌地回答:“二位,不是测字,是看病,看一次十五文。”

壮汉道:“哦,十五文倒不贵——来,你给我看看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坐在了桌前;同时由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拍在了桌子上,至少有二十几文。

年轻人连说“好好”,问道:“大哥哪里不舒服?”

壮汉哈哈大笑,说道:“大爷没什么不爽,反正你看病一次这么便宜——就当散散心了!”壮汉说话没头没脑,惹得围观者一阵哄笑。

年轻人见此人鲁莽,倒不在意,只是为他号了号脉,便断言道:“大哥,你看上去身强体壮,但是阳虚下消,有强中症。”

壮汉显然没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,但是听出自己有病,追问道:“你说什么意思?”

年轻人补充道:“强中,每次行房射精后,阳具依然坚挺,且滑精不绝,很伤身体,久了会很麻烦!”

光天白日,年轻人说话非常直接,壮汉听了脸“腾”红了,周围便有人低声窃笑;那妇人更觉得尴尬,啐道:“死无赖,信口胡说,根本就是有意咒咱们”,说着一拽壮汉衣襟:“咱走!”

壮汉闷哼一声,站起身指着年轻人的鼻子吼道:“大爷看你生意萧条,照顾照顾你——你倒拿大爷取笑!”说罢拾起桌上一串钱,转身携那妇人就要走。

壮汉一步还没迈出去,年轻人一把就把他胳膊给拽住了,沉声说道:“你不信就算了——得给钱!”

壮汉一看年轻人竟敢跟自己动手,反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子,顺势往外一带,年轻人脚下不稳,“噔、噔”两步趔趄,桌子也碰倒了,文房四宝散落一地;他怕摔倒,赶紧伸胳膊找平衡——偏偏左手划拉到了那妇人的脸,妇人“嗷”一声,大叫:“死无赖,调戏良家妇女……”

壮汉当即盛怒,左手揪住年轻人衣领,右手攥拳就要打——旁观行人不禁同声低呼,心说这一拳下去准破相,这年轻人可白长这么俊了!

大拳头就要打下去了,不想“嘭”一把被人在身后捉住了腕子,回头一看,是个衣着讲究的道士。壮汉随即感到腕子像被铁夹棍夹住一般,又冰又疼,左手便放开了年轻人。

道士松开了手,瞪着壮汉训斥道:“那位小兄弟没有看错,你的确是阳虚体质——自己的病症自己不清楚?”

被道士一捉,壮汉便知深浅,只好闷哼一声,带着妇人,推开人群夺路走了。

却听那年轻人喊道:“别走,给钱!”还要追。

道士伸手拦住了年轻人,说道:“小兄弟,你医术不错,人却糊涂——十五文而已,没了就没了;自己不是对手,还逞什么强?”

年轻人被道士一说,才想起长揖道谢:“多谢道长出手相助——只是晚辈落魄得很,确实需要钱。”

道士一听,笑了:“呵呵呵,小老弟你倒是很直率——不如这样,咱们找个清静地方,你给我把把脉,看准了我加倍给你钱,怎么样?”


道士不由分说,拽着年轻人的胳膊来到一处酒肆,找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
道士点了几样精致小菜,要了一坛好酒,也不谦让,自斟自饮地喝了起来;他一边品菜喝酒,眼也不抬地问道:“小兄弟怎么称呼,哪里人?”

“晚辈马行空,河北易州人氏。”年轻人答道。

道士闻言笑道:“噢,天马行空——倒是个蛮洒脱的名字;可看你的气质不符啊,呵呵呵!”一边说着,一边伸出左手,那意思是要马行空为他号脉。

马行空赶紧调整气息,右手搭在道士左腕上;他的手指刚一触到道士的寸、关、尺,就觉出对方脉象异常——稍微凝神细察,更加不解。

马行空出身河北名医世家,从小研习医术,很有些天赋,尤其一双手天生敏感,诊脉绝准。他只觉道士的脉息冲直平厉,竟像猪牛畜类的脉搏,当真匪夷所思,便问道“道长,您……是人吗?”

道士瞪了他一眼,仍旧不说话,只是饮酒;又伸出另一只手,让马行空号脉。马行空握住他的手腕,皱着眉,仔细体察——脉息全无,冰凉冰凉的。再看他掌心,隐隐升腾紫黑之气;指甲根部也是乌青乌青的,倒像僵尸死人的爪子。

马行空感到非常好奇,遽然探出手指,奔道士的脖子就点了下去,想要摸摸道士颈部的大脉。

道士一抬手,筷子上端狠狠地顶了一下马行空的腕子。马行空当即感到又麻又疼,手便收了回来。

道士瞪圆了眼睛,训斥道:“你这小子,说话做事怎么没个顾忌——亏你是马元初的后人。”

马行空一听道士说出了自己曾祖父的名讳,就是一惊:“道长知道先祖——不知如何称呼您?”

道士一笑:“哦,猜着了!河北儒医马元初,名号很大;我杨通幽幼时随师尊游历河北,曾受过马老先生款待——只记得他老人家花白胡子,活脱老神仙,呵呵。”

杨通幽顿了顿,说道:“小兄弟,马氏家大业大,怎么你倒在长安干起行脚医生的勾当?”

马行空脸一红,有心说“父母早亡,我孤身一人受长房排挤,所以出走”,又觉得家丑不可外扬,只好含糊答道:“晚辈想长点见识,所以来京城闯荡闯荡。”

杨通幽一拍大腿,笑道:“巧啊,我老道也是来长安求富贵”,又说:“长安遍地枭雄,我看你涉世未深,难免吃亏;不如这样,我跟你祖上有过交往,也算你的长辈,看你天赋不错,给我做个助手,好不好?”

马行空听他说了一大通,总觉着对方是在刻意跟自己套近乎;后面几句话,更像要拉自己入伙儿。从刚才给杨通幽诊脉,就知道这老道有些邪门手段,沾上他,未必有好处。便很礼貌地行了个礼,说道:“多谢道长抬爱,只是晚辈并不想在长安久留……”

那杨通幽是个老江湖,一听马行空的话,就知道他有顾虑,心想:上赶的不是买卖,强扭的瓜不甜。便说道:“既然这样,那也不好勉强,世侄请便吧。”

马行空又陪他说了些闲话,见天色不早,再次谢过人家出手相救之恩,便告辞走了。


马行空拎着摆摊的家伙什,慢踱步出了长安延平门,心想今日颗粒无收,还碰上个邪门道士,一通胡搅蛮缠——长此以往,自己进太医署的愿望,简直如镜花水月。

回到借住的农户家里,见房东张三叔正在院中干活,也不到招呼,径直就要往自己的茅屋里钻,却被张三叔拦了下来。人家面色很客气,说话却很坦白:“马兄弟,今天买卖怎么样,可挣下房钱了?”

马行空当即窘住,只好敷衍道:“啊,还没——我是回来取东西……”

他话刚出口,只听院外一声大笑:“有钱是好汉,没钱是孬汉,哈哈哈。”

马行空、张三叔扭头观看,见由门口走进一名道士——正是杨通幽。杨通幽走到二人跟前,问张三叔:“他欠你多少房钱?”一边说,一边掏出一吊钱,塞到张三叔手中,“够不够?”

“够、够,”张三叔笑不迭声地将钱收了起来。杨通幽也不理马行空,只是打量了打量他住的茅屋,问张三叔:“农家,你怎么让我侄子住这破屋子——我看你家厢房很干净,不是没人住吗?”

张三叔看了一眼马行空,心说你什么时候认了这么个阔老道作叔叔?马行空挺尴尬,愣愣地瞅着杨通幽,不知道该怎么搭话。

“我要跟侄子一起呆几天——我们爷们儿不住这破草屋,麻烦你将厢房打扫打扫。”说着,又拿出两串钱递给张三叔,说道“这是定钱。”

张三叔见钱眼开,连声称谢,转身把厢房一通收拾,不一会出来向杨通幽道:“道长,收拾干净了,您二位请吧。”

杨通幽拉着马行空,进屋落座;张三叔又给沏上了茶水,极尽殷勤。杨通幽摒退房东,叫他带好房门——转脸缓声对马行空道:“世侄,你说要回老家,有路费吗?”

马行空苦笑摇了摇头,心说我这瘦驴也甭拉硬屎了;只是坐在那里“哧溜哧溜”喝水。

杨通幽轻咳一声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我想你帮我,的确是看重你天赋异禀,绝无恶意;再说你大老远跑到长安来,回家两手空空,拿什么孝敬爹娘?”

马行空见他语色诚恳,自己心里反而不安;又听他谈及父母,便沉吟道:“我……父母都不在了。”

杨通幽一愣,赶紧岔开话题:“哦,冒犯,冒犯。实话告诉你,我这次是要给一位贵人治病,是皇宫里的熟人给引荐的,绝对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

马行空沉默片刻,心里想起一样自己既鄙视又崇拜的东西——钱!

他冲杨通幽点了点头:“只要不出什么乱子……请道长多指点!”

杨通幽闻言大笑:“哈哈哈,孺子可教——来,先看看‘法器’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从背包里抽出一轴很小的帛画,横展开来给马行空看。

马行空一瞧,画上是一名贵妇,衣着华丽,体态丰盈,蛾眉俏目,非常美丽。只见这贵妇斜卧在竹榻上,似睡非睡——身后云雾缭绕,雕梁画栋,好像仙境。

画卷很小,长下不到一尺半,高不过半尺,画得极其细致。画尾还题了两句诗,写的是——

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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